幸得識君桃花面

2026年6月18日 · 光戈

那幅字,我後來在你書箱里又看見了,卷得齊整,用一根褪色的紅絲線系著。我抽出來,展開,墨色還是那般濃,濃得有些滯,像那天下午診室里化不開的沈默。“幸得識君桃花面,從此阡陌多暖春。”紙是冷的,滑,那紅絲線卻忽然刺目起來,像一道細細的,早已乾涸的血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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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那時正歪在診室靠窗的椅子上,窗外的天光是那種舊棉布似的白,不頂用,照得你一臉的蠟。我把捲軸遞給你,你接過去,手指是透明的,青色的筋脈像地圖上找不到的河。你展開看了一眼,笑笑,說:“這樣好的字。”便又卷了起來。你的眼睛望著別處,望著那窗外的白,彷彿那白裡面正有你所等待的,一些別的什麼。我預備了千言萬語,關於咱們兄妹這些年,關於你在我那片荒蕪阡陌上,是如何不管不顧、潑潑灑灑地開成一樹桃花的。但那一刻,看著你,看著你極小心、極忍耐地調整著呼吸,像捧著一盞隨時會滅的燈,我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了。那些話,熱騰騰地湧到喉頭,又涼了,沈下去,成了渣滓。我想,我總還有機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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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們兄妹的緣分,說來也怪,從來只是歡喜。旁人的手足,總有些磕碰,計較,牽絲攀藤的債務或是冷言冷語。咱們沒有。咱們見了面,只是吃茶,說些不相干的閒話,看你學著那些新式的樣兒,把尋常小菜擺得畫報上一般,然後兩個人,對坐著,吃吃地笑。窗外的雲過了,日影斜了,一下午便悠悠地過去了。那樣的快樂,是乾淨的,澄明的,像秋天極高極遠的天,一絲雲彩也無,叫人心裡敞亮。因為沒有不快,所以回憶起來,便格外的圓滿,也格外的空落。彷彿一齣戲,只有悠揚的絲竹,卻總像是少了點什麼,等著那鑼鼓一聲響,才好叫人把心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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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鑼鼓終究是響了,只是太急了些。從確診,到如今,真真是一眨眼的工夫。我看著你迅速地消瘦下去,像一朵被烈陽蒸乾了水分的花,先是軟了,然後脆了,最後風一吹,便要碎了。我去看你,你還是笑,只是那笑意底下,壓著的是痛,是倦,是再也沒力氣說出口的吶喊。床頭堆著藥,各種顏色的,像有毒的糖果。你蜷在床上,薄薄的一片,像書里夾著的一枚枯葉書簽。我坐在床邊,握住你的手,涼的,乾的,骨節硌著我的手心。我忽然想,倘若這痛有個盡頭,倘若這苦海有個岸,那早些抵達,倒真真是一種慈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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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念頭一起,我自己也嚇了一跳。彷彿我是個沒心肝的人,在咒你。可這卻是真真實實的,從我那自私的、愛你的心裡生出來的念頭。我捨不得你,可我更捨不得你痛。看護過這樣病人的人,大約都能懂得這種矛盾的、近乎殘忍的心。那痛,不是你的,也是我的,它長在我們之間,像一株有毒的藤,日日夜夜地絞著,吸食著所有溫暖的回憶,把一切都變成黑的,苦的。我們不再談將來,將來是掛在懸崖外頭的一塊幕布,風一吹,便露出後頭黑黝黝的虛空。我們只是相對著,吃一塊你吃不下的點心,喝一口你咽不下的茶,說些天氣的涼熱,彷彿日子還長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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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你終於不用再痛了。醫生宣布時,我竟感到一絲怔怔的、淒涼的安慰。像一場下了很久的暴雨,忽然住了,天地間是死寂的清明。那壓在心口的、濕漉漉的重量,猛地卸了去,人反倒輕飄飄的,站不穩。只是,那幅字,那番未及說出口的話,便成了永遠的遺憾。我想告訴你,在我那漫長而乏味的阡陌之上,因著你的出現,竟真真是風和日暖,一路繁花了。旁的野草閒花,只是尋常的點綴,而你,是那唯一的一樹灼灼桃花,開在路旁,也開在我整個的青春年月里。你讓我的來路與歸途,都有了可以回望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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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將那幅字,連同那根褪色的紅絲線,一同放進我的抽屜里。夜深了,路燈光斜斜地照進來,在地上畫下一方淡白的亮。那亮里,有極細微的塵埃,浮著,沈下,無休無止。我瞧著,忽然覺得,那也像是我們一起走過的阡陌,有光,有塵,有暖,只是再也沒有了桃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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